在科技與文化間，尋找另一種未來
幾個月前，FateTell 搬進杭州的新辦公室。開業那天，我們在良渚遺址公園旁見到了從美國而來的記者 Afra Wang，這次相遇後來成為了這篇 The New Yorker 報導的開場。
她記錄下今天的良渚：一群 AI builders 離開傳統路徑，在社群、自然與新的技術工具之間，重新尋找工作和生活的方式。FateTell 也作為其中一員，分享了我們如何在這裡創造產品，以及如何嘗試讓 AI 與東方文化重新發生連結。
《The New Yorker》創刊於 1925 年，是美國具有代表性的新聞與文化刊物之一。一個世紀以來，它以深度報導、政治與文化評論、文學、藝術及幽默創作聞名，並將嚴謹、公正與高品質寫作作為長期編輯傳統。今天，《The New Yorker》也透過雜誌、數位媒體、音訊與影像持續記錄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。
當技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世界，我們關心人是否依然能夠理解自己，並擁有選擇方向的能力。FateTell 希望做的，正是把新的 AI 能力與延續千年的東方智慧放在一起：不是替任何人決定未來，而是幫助人看見自身所處的位置，在不確定中找到方向，於自然中發現自我，於更宏觀的尺度裡理解意義。
本文原載於 2026 年 9 月 23 日，以下為報導內容。
中國「氛圍編程」之都，告訴了我們哪些關於 AI 熱潮的事
科技從業者正湧向杭州郊外的小鎮良渚，希望離開中國的大廠文化，並藉助 AI 建造自己的未來。
五月中旬，唐納德·川普訪問北京幾天後，一位名叫 Levy 的中國科技創業者邀請我參加他那家 AI 算命公司的辦公室派對。
公司叫 FateTell，做的是一款類似中國傳統命理的 App。它讀取使用者的八字，也就是一張根據出生日期與時間，追蹤五行力量分布的命盤。Levy 邀請我參加活動，也與我的八字有關。按照他的說法，我的主導元素是火，正好可以抵消他命中過盛的水。
於是，我從北京前往 FateTell 位於良渚的總部。杭州是中國重要的科技中心之一，阿里巴巴和近年迅速崛起的 AI 公司 DeepSeek 都誕生於此。良渚位於杭州邊緣，名字意為「美麗的水鄉」。河流、湖泊和濕地穿過低緩的丘陵，讓這裡與典型科技園區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。
良渚時髦、田園，也帶著某種反主流氣質。對那些厭倦北京、深圳大廠生活的人來說，這裡正在成為一處成本較低的落腳地。人們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工作，透過與 AI 對話完成過去需要逐行編寫的軟體，也不必繼續承受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、一週六天的「996」。
當地居民常把自己稱為「村民」。在綠意濃郁的公園與寬闊道路之間，人們直接坐在草坪上，旁邊停著嬰兒車，腳邊趴著狗。在良渚文化藝術中心附近，年輕開發者喝著燕麥拿鐵，談論 Kimi、DeepSeek 和 OpenAI Codex。
我走到哪裡，都有人在開發新的 AI 產品。
FocusFlight 是一款模擬飛行環境的專注計時器。使用者工作時，可以伴隨白噪音從一座城市「飛往」另一座城市。YouMind 把自己稱為幫助人們大膽創作的「第二大腦」，將散落的閱讀材料、筆記和研究整理在一起，再轉化成完整作品。
然後就是 FateTell。
FateTell 把使用者的八字資訊交給大型語言模型處理，再生成以東方智慧為基礎的人生指南。據報導，這款產品已經擁有數十萬使用者，其中一部分會購買年度訂閱。團隊也在探索硬體方向，希望把傳統筊杯與智慧晶片結合起來。
傳統中國文化與西方 New Age 文化的回潮，在良渚隨處可見。當地的活動指南裡既有 AI 產品聚會，也有《易經》幸運穿搭課、禪宗經文誦讀和精油療癒工作坊。頌缽聲療工作室旁邊可能是一家販售亞麻和真絲服裝的精品店，樓下擺著水晶，樓上有人解讀塔羅。
人工智慧、消費文化和精神探索交織在一起，讓人想起早期的矽谷。個人電腦和靈性探索，也曾從同一片反主流文化中生長出來。
FateTell 創辦人 Levy 是良渚科技社群中的活躍人物。他畢業於香港科技大學，曾在創造 TikTok 的字節跳動工作。他說話輕緩，習慣在回答前停頓思考，談話中會同時提到《易經》和法蘭克·赫伯特的《沙丘》。
Levy 對科技與靈性之間的關係有長期興趣。他曾經認真考慮過成為道士，也從 2017 年開始構想一款與道家有關的 App。此後幾年，他接觸了數百位修行者和命理師，閱讀了大量傳統經典。
DeepSeek 的出現讓他確認，真正把這件事做成產品的時機到了。
2024 年末，DeepSeek 以相對有限的運算資源逼近世界領先模型的能力。Moonshot AI、MiniMax、Z.ai 等中國實驗室也迅速進入全球視野。中國使用者第一次清楚感受到，一款大型語言模型可以自然地理解中國文化語境，並寫出不帶明顯翻譯痕跡的中文。
在此之前，許多中國使用者接觸到的 AI 都像是從國外進口，再被翻譯成中文。DeepSeek R1 則展現出更接近中文母語者的表達方式。隨著推理模型成熟，由模型驅動的命理解讀也迅速出現在中國網路。
Levy 認為，命理對應著一種長期存在的人類需求。人們面對工作、關係、健康和人生選擇時，希望找到能夠理解自身處境的方法。八字在他看來是一套複雜的決策系統，透過出生時間、五行結構和不同階段之間的關係，為人提供觀察自己的角度。
大型語言模型擅長處理複雜關係和自然語言，也可以幫助一般人跨過傳統命理晦澀的表達方式。模型的作用不是替使用者宣布一個不可改變的未來，而是把原本難以理解的結構解釋清楚，讓人看見自己的特點、限制和可能性。
FateTell 的辦公室距離良渚遺址只有幾步。它位於一棟灰色建築的二樓，這裡過去是村裡的一所小學，後來被改造成青年創業空間。辦公室原本是一間教室，兩塊舊黑板仍然留在牆上。喬遷派對當天，來訪者在黑板上寫滿了祝福。
FateTell 當時只有八名成員。團隊裡的許多決定和日常話題都會與命理發生連結。員工加入團隊前會查看彼此的命盤，討論性格和協作方式。一位工程師甚至因為自己的命理解讀，嘗試過兩週的沉默練習。
這種做法聽起來不同尋常，卻與良渚的整體氣質相當一致。這裡聚集著許多離開原有職業路徑的人。他們不再希望把生活完全交給公司制度，也不願繼續充當龐大組織中的一個職位。
中國科技產業經歷了高速擴張，也經歷了裁員、凍結招募和成長放緩。許多從業者開始懷疑，過去那條進入大廠、不斷晉升的道路是否仍然能夠提供安全感。
AI 熱潮恰好在這時到來。
過去需要一支工程團隊才能開發的軟體，如今可能由一個擁有想法的人獨立完成。對剛剛離開科技公司的人和難以找到理想工作的年輕人來說，AI 提供了一次重新掌握方向的機會。
一位從北京科技公司離職的產品經理搬到良渚後，把自己的客廳開放給程式設計師、創業者和投資人。最初只是朋友間的小型聚會，後來有數百人前來參加。客廳逐漸成為當地知名的產品交流場所，也促成了一些創業者與投資人之間的合作。FateTell 的早期成員，同樣是在這樣的聚會中相識。
類似的社群還有「瘋狂星期四」。人們從北京、深圳，甚至矽谷飛到良渚，只為了參加一次聚會。開發者可能正在台上展示一個還不成熟的產品，台下就坐著經驗豐富的創業者或投資人。
地方政府也注意到了這裡的創業氛圍，並推出 AI 孵化計畫，為團隊提供辦公場地、融資對接等資源。不過，一些創業者擔心，當一種自發形成的文化受到越來越多關注，它也可能逐漸失去原來的生命力。
良渚的吸引力不只來自創業資源。這裡的房租低於北京和深圳，人們可以擁有真正的客廳、工作室和靠近自然的生活。創業者能夠在散步、喝咖啡和社群聚會之間完成工作，不再把長時間留在辦公室當成努力的唯一證明。
回到 FateTell 的派對上，Levy 忙著招呼來訪者。FateTell 是良渚少數已經形成穩定收入的 AI 產品之一，但經營一家公司仍然意味著持續面對產品、市場和收入上的壓力。
派對進行到一半時，Levy 帶我上到頂樓，指了指通往屋頂的消防梯。他說，自己有時會在夜裡從那裡爬出去，坐在屋頂上看星星。
這裡距離杭州不遠，夜空卻仍然帶著鄉野的感覺。
他偶爾會想，數千年前生活在良渚的人，是否也曾仰望同一片天空，試圖從季節、星象和自然變化中尋找規律。他們留下的器物和符號，也許同樣表達了一種願望：無論世界多麼混亂，背後仍然存在可以被理解的秩序。
Levy 覺得，自己與 AI 的關係也與此相似。它是一件幫助人觀察和預測的工具，面對的則是一個永遠不會停止變化的世界。
閱讀英文原文：What China’s Vibe-Coding Capital Can Tell Us About the A.I. Boom